产业问题的胡思乱想
2025-02-15, 杭州
我不太擅长直接就从宏观的大话开始说，直接以这几年CS很难找工作来简单切入分析。可能前面主要讲技术问题，但这只是个类比，实践上当然不止技术问题。
三年Spring，一生电商情
早几年当程序员很赚钱，说是程序员，实际上最主要就是电商业务开发，去培训班学三个月六个月，商城项目起手，操作系统会用，就可以说自己是程序员了。现在电商需求一下枯萎了，潮水退去，裸泳的人很容易就被看出来，或者说大家发现一整个儿的国内CS市场都在裸泳，但是宏观来看站在CS市场弄潮的多数人已经被困在这种惯性当中出不来了。
- 培训班一转外包的人：没有足够厚的底子，除了写Spring Boot以外写别的也很困难。我觉得不能难为他们；但真正需求大潮褪去的时候，他们的出路在哪？既然当年选择了快速上工吃青春饭，青春饭结束后是不是也应该去思考追逐别的“快速上工”，正如当年发现互联网风口的机会一样？
- 互联网大厂的产品经理和架构师们：站在风口起飞时是猪；现在没风了，结果猪赚够钱上树上岸不下来了。当然，大厂里还是见到非常多的大手子的，但他们人数显然少到不足以构建起良好的技术氛围。早几年Woshipm还经常能见到不错的产品思考，而现在感觉优秀的产品经理都躲到X上，而X上的产品经理往往疯魔。明明我们现在有更便宜的3D打印，有更便宜的电路板打印，还有更高性能的服务器和终端设备，PM们却枯竭在助力砍一刀、开通⭕️呗之类最low的事情上了。
- 863核高基火炬计划顺延到信创软件的老学究学阀们：本该负责带起一支创新市场化技术团队，然而这些年在软件领域根本没有受到制裁的前提下硬是卖力装出一副自己很努力搞自主可控突破封锁的样子，揭开一看全是Postgres换皮、MySQL换皮、vscode换皮、
3.10.0-1160.el7.x86_64换皮，还要争着立各种组织山头标准，恨不得把内核/GCC/GDB/Clang/Systemd/Glibc等版本锁死在自己唯一适配得动的版本。至于性能、工程能力、稳定性，有任何一家能做到出海和国际社区开源产品比划的水平吗？
最后的结果就是真正到了考验创新考验市场开拓的时候，新的业务场景想不出来，想得出来的场景做得一塌糊涂推广不开。美国的软件产业是从（军队学校和关基所需的）基础软件研究起手，在业务市场起飞，各自在各自的领域扪银纸；国内的软件产业则是伴随着移动互联网业务才做起来，基础软件全部围绕商业业务服务。本来是业务开发工资畸高，基础软件工资偏低；现在是业务开发工资雪崩，基础软件工资……更低了。真的有人在乎关基吗？说到底，服务器的意思是服务人的机器，不是总让人提供服务的机器，然而国内工程师红利实在用得太爽了！系统崩了无非摇人大半夜过去重启，车务段调度更新更崩了找台老机器用Flash跑起来也是一种先进解决方案，诸如此类。
零和博弈背后
接下来就开始往大的方面说了。Naval有篇访谈讲得很好，不管采取什么社会制度，多数的社会生产工作都可以分为两类，一是增值，二是零和博弈。在远古大家四舍五入还算野兽的时候就已经这么干了，你要么去采食，要么吃同类。一直延续到当代社会，比如你去种田，去打铁，去施政和交易促进资源合理分配，就是增值；你打商战，算计别人，摸鱼领工资，就是零和博弈。
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和场合，既可能从事增值的工作，也可能从事零和博弈。不管怎么去切蛋糕，社会基本上就是一部分人主要负责做大蛋糕，另外一部分人实际上就是在吃蛋糕。社会迅猛发展的时候，增值的效应会好过零和博弈；而一旦慢下来，比如企业没钱了开始按山头裁员，比如地区的非税收入猛涨，甚至开始PvP（说苏联方言的人vs说苏联方言的人）和PvE（人vs无人机），你就会感受到人类兽性大发进行零和博弈的残酷。所以为了这辈子活得更舒服，你就应该多做增值工作，尽量避免零和博弈。可惜兽性是刻在基因里的，他会在各种个体和社会层面抒发出来，有的人就是喜欢玩你，有的时候你就是不得不代表组织去干对面一架（比如比赛），只能说我祝愿大家少在严肃场合把自己带入兽性的深渊，人吃人的人最后总会匹配到人吃人的人，然后这辈子这么长，总有一天被吃掉。
扯远了。刚才说得好像是因为经济不好，所以零和博弈越来越多，但我觉得这个因果关系应该是反过来的，正是因为大家的增值工作慢慢遇到了边际效应，增出来的值越来越少，甚至慢慢转化为零和博弈，所以矛盾才会尖锐。早几年经济指标还没有这么难受的时候，“内卷”这个词就已经很火了（什么时候“费拉不堪”也能火一把），大家或多或少也有意识，但是无力改变。
边际效应是一定会遇到的， 生产过剩是资本主义生产模式的宿命，起初大家都没有灯泡，然后大家都想要灯泡，最后人手一个灯泡，大家又只会生产灯泡，危机就来了。
碰壁的想象力，越来越难的创造力
你要想像得出有了灯泡之后人类可以干啥，才能在人手一个灯泡之后继续扩大需求。描绘出这样的想象之后，你要造得出来。想象力就是需求的能力，创造力就是供给的能力。
人们对共产主义的想象总是升级的，从每个街头都有免费热粥，到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到OGAS，再到太空电梯和戴森球，无不体现着人们对打破必然王国进入自由王国的想象。而有些想象对你来说可能太远，能拉动内需的就是你对接下来一段时间自己生活的想象和愿景。比如我觉得旱厕很臭所以努力赚钱换了冲水马桶，然后发现坐太久容易痔疮冬天又冻尻，我决定再努力赚钱换自热涡轮泡沫盾消毒冲水智能马桶，这就是想象力对内需的拉动。
往大了讲，以前我们每次产能过剩，城里人不买东西了，就搞家电下乡/基建下乡，卖给村里人，最困难的时候，还搞人类下乡。总有人批评说这是在压榨乡村人几辈子积攒下来的财富，但问题来了，什么是财富？按传统农村的生活，习惯了天天吃腌菜旧菜吃出肠胃癌，习惯了心情不好就土烧配烟，习惯了便宜ccb染上冶游问题，小病扛着大病拖到死，他们存款连个理财都不办，闷个十年不动直到进医院进坟里，是财富吗？家电下乡的背后是用倾销带来的低价格撬开乡村群众的想象力，让他们看到并愿意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走向更美好的生活。
但慢慢地，现在村里的生活水平也已经很高了，城里人近十年来也没有玩得更花。内需的先头部队找不着路，除去Old Money喜欢的那一套奢侈品、俱乐部、名流生活，New Money除了玩得变态点以外也没找到什么新的路子；内需的大部队按兵不动，当然这固然有之前部分决策按头的因素（本文不敢说什么），疫情的影响也很重要，但结构上的问题显然更严重，当然也更好理解：
- 赋闲在家的人有吃有喝有玩，努力工作买房反而要掏光家里钱包然后亏个干净
- 赚钱的人没时间花，有时间的人不想赚钱
- 人们按照前现代的组织方式进行现代的工作，浪费了许多注意力
就是很典型的结构问题，而部署上似乎人们也没打算大力解决这些结构问题，仿佛要放着慢慢僵化似的。你要在非常有限的时间、空间、精力和成本里去规划和设计美好生活，没有几个人的想象力能扛得住。结果就是大家躺平不咋消费凑合着过了。
创造力的难处也很显著。看看过去几年我们的先头部队都创造出了什么屎：
- 元宇宙，除了可能比迷⭕️世界好点以外不知所云，扪心自问，“数字人”到底有谁在用，有谁觉得方便？真正还热乎着（热不热我不好说）的管人和VRchat鼓捣出来也只有死宅在玩
- NFT藏品，不知道香港某位女士现在打工回本没有
- AI智能体，智能没有呢？若智。
而提供给大众的商品又在干嘛呢？
- 情绪价值消费品，包括但不限于饭圈、短视频、沸腾文等，以前总有家长批评说游戏是电子鸦片，现在抖音的月活来看，人类似乎真正发明并大规模推广了不需要药物介入的成瘾物
- 智能家居，传统家电上叠IoT和传感器堆了这么多年，智能没有呢？若智。
- 剩下的，我们好像真的没再造出来什么跟计算机网络和智能手机一样改变世界的产品
创造本身就是越来越难的，以纯粹的科学来看，牛顿一个人可以扛三个基本定律，爱因斯坦一个人还能推狭义和广义相对论，到量子力学时代就需要一堆科学家，而到我们这个时代，甚至需要开始担心一个人一辈子能不能把创新突破所需的所有前置知识学完。科学姑且还是上游，下游的技术和工业还有一些余地。但总的来说，人类对创新所需的时空复杂度没有确数，又只能试图靠线性的人口规模效应来抽卡。当然，也没有抽出来。
此外，创造力的另一个难处就是上一波婴儿潮的思维惯性渗透在社会结构的每一个边角，慢慢冷却凝固，变成泥沼，成为新一代思维创造的阻力。这个话题我就不触摸了，让读者感受一下读《置身事内》后半部分的那种凉菜吃完就给你翻台了的感觉。
那咋办？
也不是说这个下行周期就全都是难受的事情，捋掉泡沫之后，我们还是能看到，买电车的人越来越多，清洁能源增速感人，新三样成了；国内工业品的质量慢慢跟上水准，中国制造2025成了；虽然离AGI还有一段距离，但人均算力和同等算力支撑起的模型越来越能够支撑可用了。既然宏观的研判总是说内需不足，为了拉动内需，倒过来看，用我们目前创造力的边界，去推断内需的增长点。
- 电动力+IoT+边缘计算实现的智能制造。春节前后，机器人，机器狗，无人机，还有够用的人工智能，都出来了，只要再发展一段时间，成本突破临界点实现量变转化为质变，民用场景铺开是很快的事。但国内面向智能制造消费场景的综合设计人才还是太少，又要会CAD，又要画板子，还要写固件，还得保留自己人类的部分用来考虑产品。大伙看到机器人机器狗就想着扛炸药，这谁想不到，但你这会儿也没法去荡平缅东，海岛奇兵啊。互联网时代搞搞用研写写文档画画UX的产品经理现在转型还来得及。风险点在于，万一智能制造成本永远突破不了临界点咋办？这就不是普通人类能预测到的了。
- AI工作流。这是实际已经发生在西海岸的工作方式，但国内似乎鲜有人推，大家也就拿问答bot出点文字材料。toB的项目经理，背靠充分的算力资源，这都距离ChatGPT发布一两年了，Qwen2和R1的出料又不是不能用，怎么还没把贯彻到设计、编码、测试和项管一体联动的成熟产品端上来，还停留在编辑器插件、浏览器对话框和AI会议纪要？以前做互联网产品的劲头呢？内容生产者用AI工作流应该就更方便了，文科对精确度和幻觉的宽容比工程领域高得多。当然，这几个月已经刷到很多毫无营养的内容农场b站视频了。纯靠SoVITS做的AI人声电棍鬼畜也很没意思。
- 战。我劝你别想着直接开什么东大烈焰升腾副本，有没有人有兴趣研发点便宜全身VR再加个电击痛觉器，怼到《和平⭕️英》上，然后让《Q宠大⭕️斗》的团队运营，想开副本的人先强制他氪个金然后每周末强制驻场打12+12个小时，包住宿（无热水空调电扇，不没收手机，不许外出），每天只发放若饭1瓶作为早午晚餐。
- 写到这已经困了，以后想到再说。好点子想到了也不说。